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傅申:那些年我们追过的乾隆

发布时间:20-08-1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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傅申:那些年我们追过的乾隆

古籍 古籍 2020-08-13


我在收集乾隆的题跋、收藏资料的时候,时常碰到丙寅年,这个丙寅年是乾隆十一年(1746)。我常常说,其实乾隆皇帝才是故宫博物院的院长,才是创办人。没有他,就没有现在的故宫博物院,很多画,很多器物都是他收集来的。在所有历代皇家的教育里面,我认为清代的皇家教育是很齐备的,来训练这些未来的继承人—文武双全。所以,乾隆在做皇帝之前,已经是“皇帝先修班博士后”毕业,青年才俊。

故宫博物院藏 郎世宁《乾隆皇帝画像》


再讲一个故事。在乾隆12岁的时候,康熙在圆明园的牡丹园里见到乾隆,康熙觉得他相貌端庄,很清秀,就要他背诵古文。见小弘历朗朗上口,于是康熙皇帝夏天的时候就把他带到行宫一避暑山庄,亲自教育。所以,乾隆从小对康熙皇帝非常尊敬,乾隆觉得他的祖父当了61年的皇帝,他自己绝对不能超过,他只要60年就可以。后来他的确遵守了这个诺言。


在五六十岁的时候他还不断用诗文记录这件事情。虽然我们觉得他遵守这个诺言,但是你想想看,康熙皇帝在不到70岁的时候就过世了,乾隆皇帝登基的时候几岁二十五六岁。他要再做60年,就是说他一定要活到85岁,才能遵守他的诺言,所以,他的理想是要长寿,要活得很久。可是回顾历史上所有的皇帝,很少有活到七八十岁的,所以,在乾隆的内心里面,他期望自己长寿,能够到乾隆六十年以后禅位,这一点是他内心的想法,别人没讲过,我把自己放在乾隆的位置想到的。

故宫博物院藏 郎世宁《乾隆观画图》


三希堂

乾隆在上书房的老师蔡世远有《二希堂文集》这个与乾隆后来的“三希堂”相关。在《乐善堂文集》中,乾隆还给他老师的《二希堂文集》作了一篇序。

《御制三希堂记》里面有一段:“吾之以三希名堂者,亦非尽为藏帖也。习闻之蔡先生名其堂日二希,其言曰:士希贤,贤希圣,圣希天或者谓余不敢希天,余之意,非若是也,尝慕希文(范仲淹)希元(德秀)之为人,故日二希。” 乾隆说我之所以叫“三希堂”,不全部是为了收藏法帖,他的老师蔡世远曾经把他的堂号叫“二希”,“二希”是什么意思呢?“士希贤,贤希圣,圣希天”,因为他老师谦虚,他说不敢“希天”。另外,他敬仰范仲淹,范仲淹的字是希文,希元是真德秀,真德秀和范淹两个人并称为“二希”,所以叫“二希堂”。


“三希堂”里面最有名的一件藏品,当然是王羲之的《快雪时晴帖》。有乾隆自己亲自题签,并说“上上真迹,内府宝藏 ”。“三希”之一《快雪时晴帖》一共只有三行,乾隆认为这是王羲之亲笔的真迹,所以放在“三希堂” 之首。

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王羲之《快雪时晴帖》


王羲之《快雪时晴帖》


看这个《快雪时晴帖》,就知道乾隆是收藏家里面最用功的,而且最勤快,没有一个收藏家题这么多,在《快雪时晴帖》的右边写了一行小字,说:“天下无双,古今鲜对。”“无双”当然是最好了,“古今鲜对”,古往今来也很难有与它相比的。“神乎技矣”,这是册页的引首,当然这个字写得不算好。

乾隆御题
乾隆御题引首

这就是乾隆丙寅年的题跋,内容是:“乾隆丙寅正月摹是帖一过得句五章,用题册首。”丙寅年的正月,就是过年的时候,他就临摹了《快雪时晴帖》,临摹的时候,又诗兴大发,写了五首诗,所以,一下子又增加了五首诗。

乾隆御题

他还作画,这张画得不错,一看就是仿云林,一河两岸,有枯树和竹子,还有一个没有人的亭子。这一张画其实就画在一张旧的纸上,因为帖本身只有一页,所以早期装裱者,除了赵孟頫的题跋之外,还有在古纸上盖了很多收藏印,这里有元朝的收藏印,也有明朝的收藏印。乾隆画了这张画,后来都题满了,找不到地方题了,就另外加些小纸贴在上面。

乾隆在《快雪时晴帖》前作画

这图的最右边有“王羲之快雪时晴墨迹三希堂所刻与快雪堂帖相等”,最左边是别人题的。左上角有“乾隆丙寅年新正几暇”,也是过年,过年那一天,“几瑕”就是“万几之暇”,因为看到王羲之的《快雪时晴帖》“爱此侧理”,“侧理”是一种古代的名纸,“辄写云林大意”。他喜欢这张纸,所以画了这幅仿云林风格的。完整的题记是:“乾隆丙寅新正几暇,因观羲之《快雪时晴帖》,爱此侧理,辄写云林大意。”并铃印“乾隆宸翰”。

乾隆御题

这后面有他上书房的老师梁诗正的题,也是在“丙寅春正”,乾隆自己画了画之后,还作了诗,还要这些词臣们作诗题跋。

乾隆皇帝题的密密麻麻,你看这三方印,这方“明昌御览”是金章宗的印,但是这个印是假的,还有贾似道的“秋壑珍玩”也是假的。这些题跋,先题的较大,后来每一次要题的时候,就要找一个地方来题,就把这些空隙都满了,没有地方题了,再加一块纸裱在上面。你看这里是“丙寅长至”,“长至”是夏至。

乾隆御题


他不但画了那一幅仿云林的画,又画了这一张仿钱选的《羲之观鹅图》:“近题钱选观鹅图之作,春日斋居清暇,展阅此帖,辄复书之。” “书”什么呢?写他“近题钱选观鹅图之作”,他在此又抄了一遍,所以我们在美国大都会博物馆收藏的钱选《羲之观鹅图》上面也能看到这首诗。

乾隆在《快雪时晴帖》上作钱选《羲之观鹅图》


这题也是丙寅。丙寅这一年,他很仔细的临摹了钱选的《羲之观鹅图》。其实,乾隆皇帝早期学画,他是学宋画,多临摹工笔花鸟,后来可能觉得这个工笔画实在太费时间,做了皇帝以后没有那么多时间画画了,所以他说我现在就“信笔为之”,就是用他自己的笔法来画画。

美国大都会博物馆藏 钱选《羲之观鹅图》


这是《快雪时晴帖》上古人的题跋,是天启二年馀清斋主人吴廷题的。这是“三希堂”印,其实在丙寅年之前,《快雪时晴帖》已经在清宫收藏。“三希堂”的成立是后来的事情。

乾隆和馀清斋主人吴廷的题跋

这里有丙寅年春二月的题跋,又题“王右军快雪(时晴)帖,千古妙迹,收入大内养心殿有年矣”,已经好几年了,“予几暇临仿不止数十百过”,你看他非常用心,他说平时有的时候临仿《快雪时晴帖》不止数十百过,我们现代人有这么用功,这么用心去临摹吗?当然这个帖是比较短,所以,要临几十遍相对也比较快,但是我发现他后来有了“三希”之后,时常有三个帖一起临的事情。

乾隆御题


这是“乾隆丙寅春月张若霭奉敇画”,是乾隆皇帝命令张若霭画在《快雪时晴帖》的最后一页,等于是封笔了,“乾隆丙寅春月,臣张若霭拜手敬识”,是在乾隆丙寅年要张若霭画的。

《快雪时晴帖》卷尾张若霭画


画完之后,乾隆还在他的画上题一个“妙”字。刚才我们看“三希堂”王羲之《快雪时晴帖》的时候,上面乾隆皇帝写了一个什么字?“神”字。你想,如果你是张若霭,皇帝给你题一个“妙”字你心里是不是非常高兴?当然高兴了。所以乾隆皇帝有时候非常懂得笼络,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自然去笼络他的大臣,所以这些宫廷画家替他卖命。


现在讲《中秋帖》。《中秋帖》封面,他亲自题了一个小签条,这个很小的字,然后说“御府宝笈神品”,也是“神品”。又题了“神韵独超,天姿特秀”的小字,这是张怀《书估》里面的一句话。所以,他对古人的诗论、书论等都很熟悉。我顺便讲一下,乾隆眼力很好,七八十岁还拒绝带眼镜。

故宫博物院藏 王献之《中秋帖》

王献之《中秋帖》


“至宝”这两个大字引首其实写得不错,不是一般人能够写出来的,因为我过去受前辈的影响,时常觉得他的字不好,其实要写到他这个水准也不容易,而且他自成一体。

乾隆御题

这个题跋说:“大内藏大令墨迹,多属唐人钩填,惟是卷真迹二十二字,神气如新,洵希世宝也。向贮御书房,今贮三希堂中,乾隆丙寅二月。”刚才是正月,现在是二月,他把《中秋帖》放在“三希堂”里面,也是在这一年。而且左上角有乾隆的这些小字“如印印泥”,这字其实是很小的,他六七十岁还能写蝇头小楷。

乾隆御题

乾隆不但题,而且画。他在《中秋帖》后隔水上面画了一枝梅花,题“三希堂制”,后面有董其昌的题跋。

乾隆在《中秋帖》后隔水上作画
董其昌题跋


“拟中秋帖子词”,乾隆也作了一首词。“乾隆丙寅八月拟成此词,既命内廷词臣属和 ”,要词臣们都要和他的诗,“适抚大令中秋帖”,他又临了一遍《中秋帖》,“因录于卷后,际此良时,实获心赏,并志之,以纪几余雅兴,三希堂御笔”。乾隆丙寅,乾隆十一年,这时候还很年轻,所以这个字精神比较好。后来慢慢到老年的时候,就慢慢颓唐,八十几岁的时候,当然人书俱老,手也抖了。


乾隆御题

《中秋帖》后面还有词臣作画。“秋色评分,梧梢月上”,其实这个月亮在画上好像有的,是谁画的呢?是丁观鹏,他有题记说:“乾隆丙寅春暮,赐观王献之中秋帖真迹,令臣观鹏绘图卷尾,秋色平分,梧梢月上,臣辄拟议此景,伏维前贤…”主要是因为“秋色平分,梧梢月上”这两句诗,所以他画的景致以此为主。乾隆丙寅的春天,也是同一年的春天。

丁观鹏在《中秋帖》卷尾作画

他在另外一个帖上写“王珣伯远帖真迹,御府珍秘神品”。又是“神品”,这是王珣的《伯远帖》,大家都很熟悉。


故宫博物院藏 王珣《伯远帖》

王珣《伯远帖》


这个引首,“江左风华”,写得很好,气度很大,笔画很饱满,不像现在流行书风写得轻飘、左倒右歪的。

乾隆御题


“唐人真迹已不可多得,况晋人耶!内府所藏右军快雪帖、大令中秋帖,皆希世之珍。今又得王此幅,茧纸家风,信堪并美!几余清赏亦临池一助也。御识 ”。“乾隆丙寅春月”,跟《中秋帖》同时,“获王此帖,遂与快雪、中秋二迹并藏养心殿温室中,颜曰三希堂,御笔又识 ”,所以“三希堂”的名号主要是因为得到了这一本王的《伯远帖》。因为《快雪时晴帖》本来就是宫内收藏的,这一年收藏了《中秋帖》又收藏了《伯远帖》,于是他把《伯远帖》《快雪时晴帖》《中秋帖》并藏养心殿温室。

乾隆御题

乾隆御题


《伯远帖》后隔水上还画有这张画,画后有一个题跋:“王帖与其昌跋皆可宝玩,即装池侧理亦光润堪爱,漫制枯枝文石以配之。乾隆丙寅春正,长春书屋御识。”就是刚才讲的,雍正赐给乾隆一个“长春书屋”,他就自号为“长春居士”。所以,这个画也是他画的,但是这幅画,画得树石比其他作品好得多,但不知道是不是他亲笔,因为有时候他是命词臣代笔的。

乾隆在《伯远帖》后隔水上作画


这个《伯远帖》后面又有董邦达的画,画中有一个高士,下面还有一个书童带着琴,这边还有瀑布、流泉等。

董邦达在《伯远帖》卷后作画



这后面还有一个《三希堂歌》,是另外一位词臣作的,沈德潜。时间也是乾隆丙寅春三月,文中讲到大概的情形。

沈德潜作《三希堂歌》


以前我在香港中文大学演讲,讲乾隆,后来去探望饶宗颐先生,他是香港文史界的前辈。见面,饶宗颐先生问我最近在作什么研究,我说我最近在作乾隆的研究。因为我的前辈们对乾隆印象不好,将古画题得乱七八糟,字也写得不怎么样,诗也不怎么样,我怕饶宗颐先生骂我,所以,我讲得有一点胆怯。结果他跟我讲了一句,他说:“乾隆深不可测!”跟我想象的完全相反。他不但没有骂乾隆,而且对乾隆评价之高,是从来没有听过的,“深不可测”!

乾隆临《快雪时晴帖》

乾隆临《中秋帖》


所以,不要随便批评一个人,乾隆主要的职业是皇帝,要治理天下大事。可是他对书法上所付出的心力非常非常多,所有历史上的收藏家、鉴赏家都没有像他付出那么多。一部《红楼梦》就有“红学”,研究不完。看乾隆光诗就有四万多首,里面都是国家大事,要研究乾隆,这个诗集不可以忽略,里面还有其他很多事情,所以将来一定会有“乾隆学”。北京故宫博物院的郑欣淼院长曾经提出来“故宫学”,“故宫学”当然很庞大,但是光是乾隆就可以成为“乾隆学”,一定比《红楼梦》更有研究价值。


摘自《傅申书画坚定与艺术史十二讲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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